[2003-11-24] 三門峽大壩命懸一線
【文匯專訊】河南報業網消息, 三門峽大壩,這個曾經的「中國第一壩」,如今正命懸一線。
10月11日,水利部召集陝、晉、豫三省相關部門及部分專家學者,在鄭州召開了「潼關高程控制及三門峽水庫運用方式專題調研會」(以下簡稱鄭州會議)。在鄭州會議上,中國水利部副部長索麗生指出,有必要對三門峽水庫的運行方式進行調整,三門峽水庫的防洪、防凌、供水等功能可由小浪底水庫承擔。
鄭州會議結束不到一週,10月17∼18日,水利部會同中國工程院在北京再次開會討論如何降低潼關高程,索麗生提出的「改變三門峽的運用方式」的方案在會上依然被認為是解決問題最重要的方法。業內人士認為,北京會議將比鄭州會議更能影響決策。
緊接著,10月31日,國內資深水利專家,92歲高齡的中國科學院、中國工程院院士張光斗,和前水利部部長、80歲高齡的中國工程院院士、全國政協原副主席錢正英,在接受中央電視台《經濟半小時》欄目採訪時也共同呼籲:三門峽水庫應該盡快停止蓄水和發電。
一個大壩的主要功能是防洪、防凌、蓄水、供水、發電,而其主要功能的喪失便意味著大壩的死亡。
作為唯一一座成為人民幣圖案的水電站,三門峽很有可能像印著自己影像的第二版人民幣五角錢那樣退出歷史舞台。
一首詩和一個大壩的尷尬
「望三門,門不在,明日要看水閘開……」賀敬之這首曾經激動過一代人的《三門峽——梳妝台》,豪言壯語般的詩句,靜動適度,起伏有序,對三門峽的謳歌之情表現得淋漓盡致。然而這首以黃河三門峽水電站建設為小背景、以「大躍進」為大背景的詩歌,在歷史與現實的輪轉中卻顯得越來越尷尬。
8月24日至10月5日,陝西省全省連降暴雨,渭河流域洪澇成災。據統計,陝西省全省有1080萬畝農作物受災,225萬畝農作物絕收,成災人口515萬人,直接經濟損失達82.9億元,是渭河流域50多年來最為嚴重的洪水災害。
然而有專家指出,今年渭河洪峰最高流量每秒3700立方米,僅相當於三五年一遇的洪水流量,但卻形成了50年不遇的洪災。這顯然是典型的「小水釀大災」。
10月31日晚,中央電視台《經濟半小時》欄目播發了名為《張光斗抨擊設計錯渭河災起三門峽》的專題,把今年渭河流域發生嚴重洪災原因的矛頭直指三門峽水電站。張光斗在接受中央電視台採訪時認為:三門峽水電站為了發電,水庫的蓄水水位常年保持在較高水平,這使得上游地區特別是陝西的渭河流域,泥沙淤積嚴重。渭河上游的泥沙流不到黃河下游河道,導致渭河的河床抬高,從而導致渭河一發洪水就衝出堤壩的情況出現。
在此之前,陝西媒體及水利部副部長索麗生也指出,渭河變成懸河,主要責任在於三門峽水庫。
而據資料顯示,黃河三門峽水電站1960年9月建成蓄水,到1962年3月其上游渭河潼關河床就抬高了45米,渭河成了地上懸河,嚴重危害著關中平原的安全。1973年河道淤積延至臨潼以上,距西安只有14公里,又威脅到西安的安全。
一場爭論跨越世紀
三門峽立項之初就遭到陝西方面的堅決反對,當時陝西不少政府官員通過多種渠道力陳此項目對陝西的影響。其實早在1955年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二次會議上,蘇聯專家提出的「高壩大庫」的三門峽水利工程方案雖然被全票通過,但同時也遭到了清華大學水利專家黃萬里和水電總局實習生溫善章的反對。
1958年,在三門峽工程開工一年後,陝西仍在極力反對三門峽工程。理由是:沿黃流域水土保持好就能解決黃河水患問題,無須修建三門峽工程。但三門峽工程並沒有因此停止。1960年,大壩基本竣工,並開始蓄水。
1961年下半年,陝西的擔憂變成現實:15億噸泥沙全部舖在了從潼關到三門峽的河道裡,潼關的河道抬高,渭河成為懸河。關中平原的地下水無法排泄,田地出現鹽鹼化甚至沼澤化,糧食因此年年減產。1962年,陝西人再也按捺不住,在4月召開的全國人大二屆三次會議上,陝西省代表提交提案,擬請國務院從速制訂黃河三門峽水庫近期運用原則和管理的具體方案,以減少庫區淤積,並保護335米移民線以上居民的生產、生活、生命安全。
在隨後的許多年裡,三門峽工程的運用方式雖幾經調整,但三門峽工程對上游(主要是黃河最大的支流渭河)造成的危害卻仍在繼續。類似的不滿和爭議也就不免時常出現,直至最近的鄭州會議。
在鄭州會議上,陝西省水利廳副廳長在匯報中再次尖銳地提出:「三門峽庫區問題已經綿延了40年,積澱的各種矛盾已非我省所能解決,矛盾的發展完全是由三門峽顧及自身利益和下游利益造成的。」
11月12日,三門峽水電站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工作人員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表示:「自從有水利專家把今年渭河流域水患成因怪罪於我們後,渭河周圍的領導們似乎也理直氣壯起來,恨不得立刻炸掉三門峽工程而後快。」他認為,治理黃河是一個系統的大工程,逐級造水庫是其中一個重要方面,水庫本來就有沉積泥沙、減少下游水患的功能,三門峽水庫這些年對控制流量、減少下游水患所起的作用是不可忽視的。「以前,三門峽以下流域是重災區,攔壩後就基本沒有大水災了,而這個流域面積比渭河流域的大得多,其利弊得失孰輕孰重難道不是很清楚嗎?」
但是陝西省的一份報告也憤怒地指出:「同在一個黃河流域,惟有陝西是歷史因素的無辜受害者,而別的省份都是純粹的受益者,他們在幾十年安瀾的同時,繼續向黃河索取更大的利益。」而三門峽水電站的那位工作人員則認為「不能把禍水都潑到三門峽的頭上」。他向記者表達了自己的看法:「在這次電視上報道的渭河水災的鏡頭裡,到處都是光山禿嶺,連素稱糧倉的關中平原也少見樹木。渭河流域的水土流失,不僅加重了三門峽的泥沙淤積,同時也抬高了自己的河床,這樣不發生水災才怪!出了問題,不去查究源頭深處的原因,卻責怪也是受害者的下游,這不是捨本逐末、避重就輕嗎?」
生存之爭與利益之爭
三門峽大壩從立項到建成至今的數十年裡,圍繞大壩的利弊,各方一直是爭論不休。陝西方面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和生存而爭,而三門峽水電站也是同樣的處境。
作為三門峽水庫調度的負責人,三門峽水利樞紐管理局水庫調度科科長張冠軍對於水位的感受有著最深刻的體會:要發電,就需要保持高水位,但上游地區將因此出現嚴重的泥沙淤積。如果降低水位,又無法發電。他無奈地表示:「水位是三門峽水利樞紐管理局的一道生死線。」
三門峽水利樞紐管理局水情分析科科長王育傑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曾介紹,目前三門峽水庫每年可發電10億千瓦左右,收入約為兩億元,這是三門峽水利樞紐局最主要的收入來源。如果失去了發電功能,三門峽樞紐的正常運行就會缺乏經費來源,管理運作也就無以為繼。
據記者瞭解,現在三門峽水電站每年的發電量遠遠超過當初25萬千瓦的規定,原來5台5萬千瓦的小機組已被換成了大功率機組。每年將近兩億元的收入是黃委會、三門峽水電站及其2500名員工的主要經費來源和生存支撐。
一個敗筆?兩種警示!
三門峽水電站作為新中國第一項大型水利工程,有人說是一個敗筆。但作為新中國治理黃河的第一個大工程,其探索方法、積累經驗的作用是不可小看的,丹江口、小浪底、葛洲壩、三峽等大工程都從它那裡得到了極其寶貴的經驗教訓。但是,同樣不能因此就拒絕做深刻的反思。例如決策與管理的科學性、民主性,例如部門之間的協調機制。
三門峽水電站修建時正處於「大躍進」時期,決策者的決策並非通過嚴謹的科學論證。它的主要技術是依靠前蘇聯列寧格勒水電設計院,而該院並沒有在黃河這樣多沙的河流上建造水利工程的經驗,所以造成嚴重後果的泥沙問題當時被他們忽視了。周恩來總理在1964年6月同越南水利代表團談話中就曾承認:「在三門峽工程上我們打了無準備之仗,科學態度不夠。」而在決策過程中,對反對意見的漠視也值得人們深思。當時陝西和山西兩省都有人反對修建,在專家中同樣存在著不同的聲音,但這些意見都被人為地忽略和壓制了。
據經濟視點報報道,在三門峽水電站問題上也一直存在著嚴重的部門協調機制失靈問題,在鄭州會議上,陝西省還指責三門峽的蓄水位違背了「四省會議」所協議的蓄水位。其實,部門協調機制的失靈主要是由一些國家職能部門對部門利益的重視要遠甚於對整體利益的重視所導致的。
對此問題,黃河水利委員會退休專家溫善章更是一針見血地指出:「我經常提意見說,有的部門本來行使的是國家職能,可一到了實際操作就出現很多企業行為,處處表現出賺錢的衝動。現在的很多規劃都是『吃飯規劃』,而不是出於黃河的實際需要。20世紀50年代黃河下游修防3000人就夠了,後來機械化了,反而成了2萬人。吃『皇糧』的人越來越多,三門峽水電站現在修防將近3000人,我看200人就夠了。」
對三門峽已經造成的損失,單一的譴責不是理智的,同時即使三門峽真的被廢棄,我們的反思也不應因此停止。正如水利部副部長索麗生在鄭州會議上所強調的:「三門峽水庫建成後取得了很大效益,但這是以犧牲庫區和渭河流域的利益為代價的。三門峽水庫在運用方式上的調整,不是對三門峽水庫的否定,而是更加合理的運用。這不是追究誰的責任的問題,而是怎麼看待並在以後盡量避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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