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2-01] 田鳳山雙規內幕

【文匯專訊】一貫以謹小慎微著稱於黑龍江的田鳳山，怎麼走到今天這個地步？黑龍江省肇源縣，田鳳山的老家，那是一個與哈爾濱一衣帶水的農業縣，是上游嫩江、第二松花江兩條東北主要江河的匯合地，松花江主幹道由此形成。肇源的上游，便是老工業基地齊齊哈爾；下游是黑龍江省著名的石油城大慶、糧食主產區綏化和省會城市哈爾濱。田鳳山就從這裡走了出去，從一名小學教員，一步步陞遷，成為了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並最終成為掌管中國最大一塊國有資源的國土資源部部長，成為中國「內閣」成員中的重要人物。

　一直以來，田鳳山是肇源人的驕傲，並成為肇源人從政仕途上的典範，直到傳來他被「雙規」的消息。

　「沒想到的事，他不像那種大貪官啊，他從我們肇源這個地方一步步爬起來，不容易。」肇源的一位出租車司機向記者表達了他的惋惜和同情。

　更多的肇源人向記者表達了與這位出租車司機相似的情緒。在他們眼中，田鳳山是有史以來肇源出去的最大的官，如今田鳳山倒了，他們也覺得臉上無光。

　然而，記者在肇源本地的網站上，看到一位肇源的網友這樣感慨：「田鳳山今天被雙規了，說明他肯定有不為我們所知道的污點，我們一直被田鳳山的表象所欺騙啊！」

　謹小慎微的田鳳山

　1999年12月，59歲的田鳳山從黑龍江省省長任上赴京，官至國土資源部黨組書記，翌年3月兩會後擔任國土資源部部長，當時國務院在提請審議這一人事任命的議案中說，田鳳山熟悉經濟工作；1998年抗洪救災中，深入第一線指揮搶險；他組織協調能力強，領導工作經驗豐富，認真貫徹民主集中制原則，作風深入，是國土資源部部長的合適人選。

　今年3月，田鳳山連任國土資源部部長。但僅僅半年時間後，他的命運來了個180度的轉折。10月14日，從香港傳出消息，田鳳山已經被「雙規」；28日，新華社發佈了第十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五次會議決定免去田鳳山國土資源部部長職務的消息。

　田鳳山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記者在哈爾濱採訪期間，聽到了一首流傳在民間的關於田鳳山的民謠：「農民子弟，偏想做官；人挺老實，能力一般；不偏不倚，外忠內奸；學歷太淺，沒有靠山；別人貪了，你也就貪；今天辦你，一點不冤。」

　田鳳山出身低微，很多黑龍江老百姓形容他是「土豹子」，不論官做到多大，都沒脫離一個「土」字。土生土長於黑龍江，滿嘴的東北土話，使得他有很多民間笑話。

　據說，1987年，大興安嶺發生森林大火，田鳳山到國務院去匯報火情，匯報時候他一著急，說了一句東北土話：整個啷都著了(「整個啷」就是全部的意思)。結果據說整個國務院忙了一天也沒在地圖上找到「整個啷」是哪個地方。

　田鳳山在黑龍江期間，在每個階段的任上，都給政府官員和老百姓的感覺是做人老實謹慎，不顯山不露水。

　曾經在田鳳山身邊工作過的某省政府幹部告訴《商務週刊》，田鳳山為人很謹慎，很平易近人，對上對下都很和藹，做事很務實，從不鋒芒畢露。

　在他的記憶裡，田很喜歡看書，周末很少休息，經常是在辦公室裡處理事務。在閑暇的時候，田還經常把他們這些下屬叫到辦公室，聊聊天，問寒問暖。在省政府大院裡，大家都知道田鳳山這個省長好相處，沒有架子，見到誰都會打招呼。

　「我想都沒想到田鳳山會出事，他從一個農村教員走到今天，太不容易了，本來他都快退休享清福了，太可惜了。」在採訪中，這位省政府幹部多次表達他對田的惋惜。

　「田鳳山謹慎低調的處事風格與其出身低微有很大關係，他從農村最底層起步，沒有後台，完全靠自己打拼，在風雲變幻的官場上，他不得不處處小心，這可能也就是他從一個土豹子到後來從政後平步青雲的秘訣吧。」一位如今已經退休賦閒在家的老幹部這樣解釋他的理解。

　在大多數人眼裡，田鳳山更像一個「老好人」，誰也不得罪。「所以，田鳳山這次出事，我們都覺得很突然，雖然他在工作中沒有什麼能力，但也沒想到他會出現多大的問題。」一位接觸過田鳳山的哈爾濱當地電視台的製片人認為，田鳳山不具備那些「大貪」的膽子。

　田鳳山膽子小在黑龍江是有名的。很多被採訪者向記者多次提及一件事。1996年亞冬會在哈爾濱舉行，在開幕式上，當時中央的主要領導人到場，田鳳山主持開幕式講話，他第一次在這樣大型的場合講話，很緊張，拿著講話稿直哆嗦。這一傳說記者從哈爾濱市紀委的一位幹部那裡得到了確證。他說，當時他就站在田鳳山的後面，確實看到田在講話時腿都在哆嗦，說話上氣不接下氣。

　從那以後，這件事就成了黑龍江人形容田鳳山膽子小、拿不上台面的笑話。田鳳山的親屬們

　在田鳳山被「雙規」後，很多傳說也自然而然牽涉到了他的親屬。

　有消息說，田鳳山有一個兒子，曾經在北大上學，在上學期間，一次給希望工程捐款就達150萬元人民幣，而且還開著寶馬車親自去送。畢業後，他這位兒子去了美國，一週回大陸一次，在其父親的幫助下，專門搞石油生意。

　但哈爾濱當地人士認為，根據田鳳山謹小慎微的性格特點，這樣鋒芒畢露的事情不大可能。田鳳山謹小慎微的處事風格應該也會影響到其子女。

　哈爾濱當地一家電視台的記者王東是田鳳山大兒子在哈爾濱師範大學的同學。他告訴記者，田鳳山有兩個兒子，大兒子畢業後進入了北京的一家保險公司，二兒子現在在加拿大，還有一個女兒，曾經在黑龍江省最大的運輸公司隆運公司工作，職位是副總，據說現在早已經調離了。

　在王東的印象中，田鳳山的大兒子是個很平和樸素的人，一點也沒有有些高干子女的飛揚跋扈和天生的優越感，在與同學們的交往中，他從來不會提起他父親和他們的家庭。

　「關於他們的情況，連我們這些在田鳳山身邊工作的人員都很少知道。」那位省政府幹部也告訴記者，田鳳山的兒女在黑龍江確實不引人注目，在社會輿論中他們幾乎沒有出現過，這與有些領導幹部的子女在地方呼風喚雨很不一樣。

　田鳳山兄弟三人，他排行老大。三弟曾在肇源縣交警大隊工作，一直沒有離開過肇源。二弟田鳳春，曾任肇源縣委書記。他第一次出現在人們的視野裡是在1998年松嫩平原發大水的時候，作為縣委書記，他衝到一線抗洪。後來他的事跡寫進了一本叫做《世紀洪水》的書裡面。據說當時田鳳春經常嘶啞著嗓子鼓舞幹部群眾：「我們必須準備打兩個月以上的持久戰，誰也不能尿褲襠！」

　2002年，田鳳春從肇源縣委書記調到大慶市任副市長，主管全市農業和農村工作。

　因為田鳳山的問題，有輿論也指向了田鳳春，認為田鳳春的提升與田鳳山有直接關係。一直也有傳言說，田鳳春在大慶也被「雙規」。黑龍江省政府的一位官員向記者透露，田鳳春現在確實也受到了牽扯，但具體情況他也不清楚。

　大慶市農業銀行一位人士告訴記者，因為田鳳春主管全市農業和農村工作，所以經常與農行打交道。據他瞭解，沒有聽說田鳳春被「雙規」，10月底他還看到田鳳春在公開場合露面。

　但記者從側面瞭解到，11月14日，大慶市政府召開了一次常務會議，這次會議先後對《關於在高新技術開發區大學園建立加強型消防站的報告》、《關於治理整頓土地市場秩序推進土地資產市場化運營工作匯報》、《關於農村義務教育改革的若干意見》等15項議題進行了討論研究。出席會議的有市長蓋如垠，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韓冬炎，副市長王洪恩、田立英、沈宏宇等，但惟獨沒有主管全市農業和農村工作的副市長田鳳春。

　記者就此事向大慶市政府瞭解情況，但該市拒絕給予答覆。在大慶市政府的官方網站上，記者注意到，市府主要領導田鳳春的主頁仍在。一條越來越長的「鍊條」

　在田鳳山任國土資源部部長時與其打過交道的國家農業部一位官員告訴記者，田鳳山來北京已經快4年時間，現在倒台應該與他在國土資源部的事情有關，因為在他任職這幾年，恰是中國農村土地問題出問題最多的時期。

　但在採訪中，更多的採訪對象認為，田鳳山的問題還出在黑龍江的任上。哈爾濱市紀委的一位官員向記者分析道，田鳳山隻身到京，在國土資源部部長的任上時，從政環境和權利結構與他在黑龍江完全不一樣，他難以自己一個人說了算。雖然他在任時土地出現了很多問題，但客觀地說這也不是他一個人所能左右的。況且，如果他真是在國土資源部部長的任上出了問題，那中央也不會馬上從國土資源部內部讓孫文盛頂替田鳳山的職位。

　現在更多的輿論都把田鳳山的問題指向馬德案和國貿城案，但在中央的調查還未公佈之前，一切都還是基於外圍的猜測和分析。

　現在來看，田鳳山是肯定出了問題，各種猜測和分析在這個事實面前顯得不是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曾經一貫謹小慎微的田鳳山怎麼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我不認為田鳳山出事僅僅是自身的原因，當然，內因起決定作用，但目前的體制環境我看也是高官紛紛落馬的一大主因。」上面那位省委幹部指出，具體到黑龍江，在幹部選拔上，用人不當已經產生了連鎖反應，「這使得黑龍江買官賣官鍊條越來越長」。

　馬德案曾經轟動一時，小小黑龍江省綏化市原市委書記馬德，在任期間大肆買官賣官，瘋狂斂財2385余萬元，所涉及的領導幹部達到260多人，綏化市50%以上的處級幹部都有牽連。據一位知情者說，當時由於涉及的幹部太多，如果全部追究，那麼綏化市整個行政體制都會癱瘓，所以最後工作組做出這樣一條規定，凡是給馬德行賄10萬元以下的幹部，如果自己能主動交代問題，不再追究責任。

　據介紹，當時審訊馬德的時候，他很不服氣，嚷道：「綏化買官賣官又不是從我馬德開始的，我才來綏化多長時間，我所知道的從我前任就開始了，我還送給趙洪彥15萬呢！」

　結果，他的一句牢騷又引出了一個貪官趙洪彥。趙是馬德的前任，從綏化地委書記任上調到省裡擔任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後又任省人事廳廳長。經初步調查，趙涉案金額幾百萬元，去年8月，經黑龍江省九屆人大常委會第三十一次會議通過，免去趙洪彥黑龍江省人事廳廳長職務，接受審查。那麼趙洪彥又給誰送過錢呢？目前尚不得而知。

　今年5月31日，黑龍江省委對馬德做出決定，給予馬德開除黨籍、行政開除公職處分，並將其移交司法機關追究刑事責任。

　其實，早在幾年前，一位中央領導人到黑龍江視察時就曾說過，黑龍江的問題出就出在用人問題上。記者在採訪中瞭解到，黑龍江省高層也已經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開始推行「兩風建設」，著手解決用人問題。

　今年6月中旬，現任省委書記宋法棠代表省委領導向3700萬黑龍江人民宣讀了一份檢討，明確表示，黑龍江出了馬德等人買官賣官的重大案件，省委是負有責任的。文中承認，在馬德案中，省委領導至少負有兩方面的責任：一是在幹部選拔任用上負有失察責任；二是結案後，省委沒有主動自我批評。

　「這樣的大案最後由省委集體來承擔責任，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吧，現行的體制往往使我們找不到最終的責任人。」省計委的一位退休老幹部在讚賞之餘，還是有些不以為然。

　他認為，「兩風建設」當然好，但黑龍江政壇上沉積多年的不良風氣短時間內很難根治。當年在國貿城大案中冒著生命危險揭露黑幕的於新華現在的命運很說明問題，國貿城案後，正氣並沒有樹起來。

　據知情者說，國貿城大案後，於新華的日子並不好過，因為她得罪了哈爾濱官場上方方面面的人，雖然最後當事者都受到了法律制裁，但被起了綽號「於老臭」的於新華依然麻煩不斷。

　記者試圖採訪這位全國有名的反腐英雄。第一次打通她的手機時，對方說，我不是於新華，隨後把手機掛了。記者隨後給她手機上發了短信息，說明來意，但對方一直沒有回音，記者又多次打電話，但對方已經關機。

　於新華的一個朋友告訴記者，於現在壓力很大。前不久，國內一家媒體就田鳳山的事採訪了於新華，卻給自己帶來了新的壓力。

　「以人定人，人決定人的命運，已經成為官場上一個規律性現象，這直接導致了買官賣官、官商勾結，幹部體制弊端叢生，」那位曾經在田鳳山身邊工作過的省政府官員說，馬德、田鳳山現象不算是個別現象，「官員選拔機制問題不解決，買官賣官的鍊條就不能徹底斬斷，王德、李德，王鳳山、李鳳山照樣會層出不窮。」

(來源：《商務周刊》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