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漠化，被人們形象地稱為「地球癌症」。這種難以攻克的土地疾病，每年以驚人的速度在西南大地上蔓延，造成水土流失嚴重，土壤稀薄貧瘠。為了生計，當地人開荒拓土，但越墾越窮，越窮越墾，似乎陷入了一個無法逃離的「怪圈」。
近年來，石漠化問題最為嚴重的貴州開始全方位向「土地癌症」宣戰，通過各種方式治理石漠化，生活在這片「不適合人類生存的地方」的村民開始奔小康。近日，本報記者隨中外媒體赴貴州省黔西南州、安順市採訪，欣見該省通過產業結構調整治理石漠化帶來的經濟效益、生態效益和社會效益多贏的局面。
香港文匯報記者路艷寧 黔西南、安順報道
「頂壇模式」演繹「絕地逢生」
採訪車沿著盤山公路繞進黔西南州貞豐縣北盤江鎮的深山裡，遠處半山坡上光禿禿、白花花的石頭像是嶙峋怪異，刺得人眼睛生痛。而近處卻是一大片綠色鋪開，遮蓋了滿坡醜陋的石頭。那是當地人種的花椒樹，經過一場小雨洗禮，枝頭上綠瑩瑩的花椒樹煞是惹人喜愛。
「眼望花江河，有水喝不著;石縫種包谷，只夠三月活;想要吃米飯，除非坐月婆;姑娘往外嫁，媳婦討不著。」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頂壇片區流傳著這樣的歌謠，因為忍受不了貧窮，當地17戶人舉家外遷。
一片石山困住一方農民
「不是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當時誰也不願意離開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坐在自家近三百平米的兩層小樓內，48歲的胡明忠開始向記者們「憶苦思甜」。
胡明忠依稀記得小時候(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左右)，村莊周圍的山上並不是這樣光禿禿的，也有成片的樹林。不過，當時人們沒有收入來源，只能是向山要地。人們紛紛將樹木砍倒種上玉米，維持一家人的生活。
人們沒有想到的是，開荒後的山地沒有了植被的「保護」，一場大雨就將少得可憐的土壤衝進了北盤江裡，兩三年後就連包谷也種不成了。於是人們又進入下一輪的開荒—下雨—水土流失—貧困—開荒的循環怪圈裡，頂壇片區附近也漸漸成了光禿禿的石頭山，玉米種植也成了「種一坡，收一籮」，日子過得非常艱難。
八十年代，已經娶妻生子的胡明忠每年種出來的玉米只夠吃三個月，其餘時間就是通過政府的救濟糧，購買返銷糧(國家向農村缺糧地區當年返銷給農業生產單位的口糧、種子和飼料糧)以及向親戚朋友東借西湊的糧食過日子，甚至還要上山挖野菜來餬口。當地提供的一份數據顯示，1980年前後，國家每年要想該片區發放救濟糧20萬斤，80%以上的人要吃返銷糧。
日子實在熬不下去了，胡明忠帶著老婆孩子搬到了縣境內的馬家坪農場，以看果園為生，每個月和妻子共有120元的收入，日子勉強過得去。與胡明忠同時搬離頂壇片區的還有羅成亮、王福昌、袁德江、袁德華兄弟等17戶人家。
窮則思變的頂壇智慧
看著鄉親們一個個搬離故土，當地縣、鎮幹部實在坐不住了，開始到處尋找能夠讓鄉親們脫離「苦海」的路子。有人說整體移民搬遷，有人說「坡改梯」種適合石頭山的植物——花生、砂仁……結果都失敗了。
九十年代初，一個偶然的機會，幹部們聽說銀洞灣村村民 袁家倫家中了六十棵花椒樹，每棵樹能平均生產5斤花椒，每斤花椒價值四元錢，每棵樹就能收入20元錢。更重要的是，花椒樹的根系發達，非常耐旱，好管理，在缺少土壤的石漠化地區也能成活，還能改善當地日益惡化的生態環境。或許種花椒樹可以成事呢?
說幹就幹。當年頂壇片區的村組幹部就開始發動大家種植花椒。有人並不願意，認為種花椒是不務正業，沒有種糧食吃到嘴裡實在，村幹部們就帶頭種上花椒，剛進入收穫期的收益就讓村民們羨慕不已。
1997年的一天，在北盤江鎮趕場的銀洞灣村村支書羅澤亮碰到了「外遷戶」胡明忠，動員他回家種花椒。經不住再三邀請，思鄉情切的胡明忠收拾東西跟羅澤亮回到村裡。1998年，胡明忠在自家責任田里種下5000多株花椒苗，三年後開始有收益，當年收入一萬多遠。此後每年都有都有三萬多塊錢的收入。
瞧著自己的石旮旯地盤出這麼多錢來，胡明忠心裡樂開了花。他也成了村支書的幫手，說服其他搬出去的村民回鄉發展。就這樣，遷出去的村民一個個都搬了回來。
種花椒致富的「頂壇模式」
據瞭解，目前頂雲片區的村民95%以上都種上了花椒樹，戶均種植5畝以上。花椒產值已達3000多萬元，農民年人均純收入6000元以上。。
如今，頂壇片區又有了新的歌謠: 「銀洞山高石頭多，栽下花椒千萬棵，大小汽車十多輛，電視電話電飯鍋……」胡明忠的日子更加滋潤;花椒收穫的第三年，他就花兩萬元起了新房子，第二年花了三萬加蓋一層。由於帶動作用大，胡明忠還被村民選為村民組組長，帶領群眾一起種花椒致富。去年年底，胡明忠投資19萬買了輛中巴車，專門跑鄉村客運。他說，這樣的日子，在過去「想也不敢想的。」
根據貴州省科技廳石漠化治理科研組統計，目前頂壇片區水土流失防治率達到94%，土地石漠化治理率達92%，森林覆蓋率達70%。昔日岩石裸露的銀洞灣村，被授予全國綠化千佳村。
花椒種植這個產業留住了頂壇人，致富了頂壇人。1999年10月，時任國務院副總理的溫家寶在頂壇花椒基地考察時給予了高度評價：「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人類無法生存的地方創造出很好的經濟、生態效益，是一個了不起的創舉!」
2009年3月，中國科學院院士陳夢熊、薛禹群、孫鴻烈、周俊、蔣有緒、歐陽自遠、林學鈺、袁道先和中國工程院院士劉廣潤、盧耀如等10位院士和45位專家、教授、學者實地考察後，把頂壇片區採用生物措施治理石漠化的路子總結為「頂壇模式」，並指出：這種模式可在全國推廣。
再走晴隆的同與不同
2009年冬，本報記者曾趕赴黔西南州晴隆縣，探訪一度出名的「賣血村」。這裡地處高寒，山高土薄，水土容易流失，石漠化非常嚴重。後來，晴隆縣發現當地石漠化土地雖然長不好莊家，但是各種牧草卻非常旺盛，並由此探索出「種草養羊」的致富路子。2002年，晴隆縣成立了草地畜牧開發中心，滿江村被選為首批試點，鼓勵並發動群眾出勞力、出土地，人工種植牧草養羊。2009年1月，本報推出《賣血村轉業養羊》新聞專題，引起了海內外讀者的廣泛關注。
4年後，本報記者再次來到晴隆縣，依然是草盛羊肥，羊群過後的青草味道依然清新，當地人們每天趕著羊群放牧，指望著賣羊的錢能給他們帶來好日子。
自然，只要有心就會發現依然有所不同。位於晴隆縣輕工業產業聚集區沙子農特產業聚集區的海權生態肉羊加工廠的高標準的肉羊宰殺設備正在安裝調試，預計今年7月投入生產。
據瞭解，該肉羊加工項目總投資2.03億元，年屠宰量120萬隻羊，年產值7.8億元，出口創匯2600萬美元，可拉動3萬戶農民種草養殖並改善環境，使18萬人脫貧致富。
晴隆縣草地中心主任張大權介紹，該項目的建成投產，能使「晴隆模式」得到更好的拓展，延長了產業鏈，翻開晴隆縣特色農產品精深加工歷史的新篇章，加快促進當地建成「中國新西蘭肉羊之鄉」，對於推進黔、滇、川、桂的畜牧業發展及農村產業結構調整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板貴模式：綜合治理出成效
與貞豐縣頂壇片區一江之隔的是安順市關嶺縣板貴鄉。當地亦屬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山高坡陡、土層貧瘠、水資源匱乏，有75%的土地石漠化程度達到80%以上，為全省乃至全國嚴重石漠化地區。
為了改變惡劣的自然環境和擺脫貧困，板貴鄉幹部群眾充分利用獨特的自然條件開發特色農產品，於八十年代末制定了「坡改梯+綠色經濟作物+小水利+科技」的綜合治理規劃和實施辦法。
據瞭解，該鄉10多年來投工90多萬個，完成土石方80多萬方、坡改梯2萬多畝(人均坡改梯1畝)。修建水池600多個、28000多立方米，可灌溉耕地5000畝;安裝生活用水管道2000多米。
板貴鄉在深入調查選優的基礎上，廣泛發動群眾種上了適應於板貴陽光充足、氣候乾熱和土壤富鈣條件的「板貴青花椒」、「板貴火龍果」，並建成「萬畝花椒基地」。其中，僅火龍果一項每年每畝就可收入2.5萬元。通過石漠化綜合治理，板貴走出了一條符合當地實際的特色農村經濟發展之路。
決戰石漠化 構築「兩江」上游生態屏障
貴州地處長江、珠江兩大流域上游，全省巖溶區域面積分佈廣，喀斯特生態系統脆弱，地表乾旱缺水，水土流失比較嚴重，至今尚有500餘萬人缺乏飲用水，800餘萬畝土地缺水灌溉，遏制著喀斯特巖溶石山地區的社會和經濟發展。如何把生態建設與扶貧攻堅協調推進意義重大。
長期以來，貴州省各地充分利用當地的地理條件和氣候條件，積極探索多種石漠化治理模式。如在石漠化山區種植金銀花的「坪上模式」、種植花椒的「頂壇模式」，在喀斯特巖溶山區科技扶貧種草養羊的「晴隆模式」和高溫河谷地帶種植早熟蔬菜的「者樓模式」等。
通過不斷治理，貴州省的石漠化面積、水土流失面積有所減少，植被生態、石漠化水土流失狀況得到了明顯改善，很多原本荒禿的山丘重新披上了綠裝。
國家有關部委編製的《貴州省水利建設生態建設石漠化治理綜合規劃》正式頒布實施，該規劃提出，「十二五」時期，貴州省將按照「水利建設與生態建設、石漠化治理三者緊密結合，三位一體」的思路，投資253億元在78個石漠化治理縣(市)重點實施林草植被保護和建設、草地建設和草食禽畜牧業發展、基本農田建設、農村能源建設及異地扶貧搬遷和勞務輸出等5大工程，實現石漠化綜合治理1.6萬平方公里，石漠化擴展態勢初步得到遏制。
貴州省林業廳在《貴州省貫徹國發二號文件省級實施方案》中明確提出，將繼續大力實施石漠化治理、退耕還林和生態扶貧工程。到2015年，貴州森林資源持續增長，重點區域生態治理取得顯著成效，林業特色優勢資源初具規模，生態產業競爭力明顯增強，生態文化體系初步形成。著力打造國家級石漠化綜合治理示範區，推進退耕還林還草工程、天然林資源保護和撫育工程、長江珠江防護林工程、自然保護區建設工程、濕地保護與恢復工程、草地開發利用等工程。
2011年至2015年，營造林1280萬畝，森林撫育2900萬畝，建設人工草地633萬畝，治理退化草地335萬畝，初步建成「兩江」上游重要生態屏障。
話你知：「地球癌症」石漠化
石漠化是中國南方喀斯特地區特有的一種荒漠化生態現象，是土地退化、劣化演變的極端形式之一。目前，我國近70%以上的石漠化災害主要分佈在以貴州高原為中心的貴州、雲南、廣西、湖南、湖北、重慶、四川、廣東等南方8省(區、市)，石漠化面積達12.96萬平方公里，每年大約吞噬1856平方公里的土地面積，總體呈加劇趨勢。近幾年，石漠化更以年均2%左右的速率擴張，尤其以貴州省最為嚴重。
石漠化演變趨勢的加劇是喀斯特地區特有的人地矛盾過程。在喀斯特地區的脆弱生態環境下，由於當地人對土地資源的不合理開發，包括粗放耕作、過度樵采、石山放牧等掠奪式開發利用土地資源。如導致植被破壞、水土流失、土地生產能力衰退或喪失，岩石逐漸裸露，地表呈現類似荒漠景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