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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壽縣越獄案的三張面孔


http://news.wenweipo.com   [2014-09-08]    我要評論

【文匯網訊】9月8日是中秋節,但黑龍江延壽縣看守所的三名逃犯,與被他們殺死的管教注定無法和家人團圓。

據新京報報道,李、王、高三名逃犯分別有著各自的家庭和人生軌跡—李海偉想見兒子,在往家逃亡的路上被捕;王大民曾在一次酒後跟家人表露他嚮往安穩日子;高玉倫孝順自己的母親卻殺了別人的父親……這一切隨著他們在9月2日凌晨4點殺死管教段寶仁越獄逃跑,而永難回頭。

段寶仁也永遠無法再做到每兩到三天去看望父母一次了。更讓其家人難堪的是,在其死亡以後,工作違規這個標籤可能會涉及這位即將退休的民警的聲名。

目前,李海偉和王大民已被抓捕歸案,高玉倫仍在繼續逃亡。

李海偉:「越獄」後想回家看兒子

李海偉的父親說,李海偉的母親和姥姥都有精神病史,今年初刺傷前妻的同事,家裡曾想為他做精神病鑒定。

李海偉出現在玉山村村民李邦輝視野裡是9月3日晚8點。張邦輝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通緝令上的逃犯居然在村道旁的路燈下不緊不慢地走著。他給哥哥張邦明打了個電話。五分鐘後,身為村主任的張邦明帶領近20個村民把李海偉控制住。

李海偉的逃跑策略談不上高明—他就是徑直往家的方向跑。逃跑當天,他還在一家小賣店花了5元錢,買了一個打火機、一袋牛奶、兩張糖餅。隨後,他跑上一座小山,蜷伏了一宿。

李海偉是第一個被捕的逃犯,當時,他離家還有不到10公里。他向警方供述,越獄後他一直往家的方向逃跑,為的是見兒子一面。

李海偉被抓的時候,他父親李軍海正躺在一張籐椅上。兒子越獄後,李軍海被警方要求搬到村大隊辦公室去住,因為「萬一你兒子回家,抓捕起來一混亂啥也說不準。」

村大隊辦公室裡沒有床。李軍海躺在籐椅上,把衣服蓋在身上,9月3日下了場大雨,有點涼,李軍海輾轉難眠。

晚上10點,有人把李海偉被捕的消息告訴了李軍海。李軍海從籐椅上起身,問的第一句話是,「我能回屋睡去了嗎?」

9月5日下午,記者在六團鎮高家屯找到李軍海家時,他正把稻草和秸稈打結準備燒炕。和記者聊了幾句後,李軍海突然抬起頭來咧著嘴笑了一下,他那被兒子打掉門牙的空洞顯露了出來。

「那小子這回得槍斃,完犢子了唄?」

接著,他繼續埋頭燒炕,彷彿說的是別人家的兒子。

2005年妻子去世後,李軍海和兒子相依為命,一度相處融洽。家裡一百多平方米的房子就是他和李海偉一磚一瓦修起來的,沒有請任何工人。如今,西廂房裡仍然掛著兒子李海偉和兒媳的結婚照,以及孫子的滿月照。

父子倆關係的裂痕,他感覺是因為兒子精神上出了問題。李軍海告訴新京報記者,李海偉的母親和姥姥都有精神病史。李海偉小時候還挺乖,也勤勞,但2009年後經常無故打罵他和媳婦。李海偉的妻子也證實,李海偉經常說一些令人費解的話語。

2013年10月,因為不堪家暴,李海偉的妻子提出離婚,帶著兒子到延壽縣打工。此後李海偉多次以看望兒子為名找過她。

今年3月2日中午,李海偉的妻子正在一家賓館上班時,看到李海偉「紅著臉」走進大廳,逕直進入廚房,將賓館工作人員崔海燕捅傷,「腸子都流了出來」。原因是李海偉認為崔海燕與張晶關係不正常。

當日正值農曆2月2「龍抬頭」,有多名放假休息的民警在二樓打牌。李海偉被當場擒獲,並被刑事拘留,十幾天後,又因「涉嫌故意殺人罪」被逮捕。

3月中旬,李軍海去探望過一次李海偉,送了兩百元錢的伙食費。李海偉問自己的兒子有沒有在讀書,李軍海說,當然在讀書。

李軍海對李海偉此後的情況一無所知,他只知道李海偉在看守所裡頻繁更換監捨。3月6日,李軍海曾托人寫了份書面材料,申請對李海偉進行精神鑒定。十幾天後,李軍海接到警方電話稱精神鑒定需要2000元手續費,拿不出這筆錢的李軍海就此作罷。

王大民:與「安穩日子」絕緣

王大民人生的一半都是在監獄裡度過的;今年年初出獄後只過上幾天安穩日子,又因犯罪被刑拘

35歲的王大民,人生的一半都是在監獄裡度過的。

算上9月4日逃亡被捕,這已經是他的「五進宮」。從18歲偷摩托車開始,王大民前兩次獲刑都只有一、兩年;第三次犯了重案,關了十多年,2014年春節前才被釋放。

2014年初,王大民回到家鄉六團鎮和平村莊部屯後住在哥嫂家。一次喝多了酒後,兄弟間有了十多年來唯一一次推心置腹的長談。

王大民的哥哥王大軍記得,當時王大民窩在牆角,一條腿盤著,一條腿伸著,「兩隻手絞來絞去」。王大民說「想媽媽」,兩兄弟的母親因為胰腺癌死的時候王大民在牢裡,都沒能見上最後一面。王大民說著說著就哭了。

嫂子張小鳳安慰王大民說:你才30多歲,以後好好過安穩生活唄。王大民回答:誰不想過安穩生活啊,但偷偷摸摸慣了,事做不來,沒有這個自制力。

令王大軍有些惋惜的是,他弟弟終究沒有改寫人生中自由時光所佔的比重。一筆意外之財令王大民繼續了牢獄生涯。

兄弟倆的父親曾經留給王大軍一百多畝地,後來以低於市場價很多的價格轉租給了另一位村民。王大民找到那名村民,要回了8萬元的「差價」。

要到錢後,王大民分了1.7萬元給哥嫂還債,給自己買了一身新衣裳,一副墨鏡,和一個IPHONE手機—他上一次入獄時,智能手機還沒有被發明出來。剩下的六萬元,存在了銀行卡裡。

接著,王大民戴著新買的墨鏡,一手牽一個,帶侄子侄女去村裡的小賣部買了很多零食。張小鳳記得這是王大民回家後唯一一次露出笑容。

王大民叮囑哥嫂,一定要教育好侄子侄女,「一定不能讓他們撒謊」。

張小鳳回憶,王大民說他自己人生的失敗就是從撒謊開始的。王大民還在讀小學時,第一次偷家裡的錢,他特意把家裡翻得亂七八糟,製造外賊偷竊的假象。最後被王大軍發現並「舉報」,王大民被父母打了一頓,但「打得不疼」。

說到這裡,王大民又叮囑了他哥嫂一遍,如果小孩撒謊,一定要狠狠打,不能讓他們撒謊。

對於王大民撒謊的品性,王大軍夫婦印象深刻。在王大民坐牢的十多年間,他常常跟家裡打電話要錢。「有時說要打點關係,有時說生病了路都走不了。」

一開始,王大軍總是心急火燎地湊錢給送過去,後來他才發現,這些錢都被王大民在監獄裡胡亂花掉了。

今年2月6日,王大軍夫婦最後一次見到王大民。張小鳳記得,那天王大民吃過早飯就戴上墨鏡出門了,「說出去有點事」,就此再未回來。

後來,王大軍才知道,王大民在輕鬆要回8萬塊錢後,又找到了以同樣價格轉讓過一塊土地的叔叔。王大民認為自己也能幫叔叔多討些錢回來。

王大民的辦法是,糾結一幫獄友,深夜闖入,把那戶人家砸了個稀巴爛,卻沒想到把事主的岳母嚇得心臟病發作並去世。王大民也因「故意傷害致人死亡罪」被刑拘。

王大民的人生就此與「安穩日子」絕緣。

9月2日逃出看守所後,王大民先是徒步向西走了十多公里山路;9月3日凌晨,他在班石村祖永屯一戶村民家的院子裡偷了一輛摩托車,但還未打著火就在慌亂中滑到了50米外路邊的玉米地裡;接著他又在白天向西南跑了4公里,碰上了搜尋的直升機,驚恐的他只好藏在一個池塘裡泡了五六個小時。

天黑以後,王大民在墳地裡找吃的,但祭品都腐爛了。他喝了半瓶酒,吐了一地。之後,飢腸轆轆的他鋌而走險,於晚上八點跑進青川鄉新勝村王海屯的屯長家討飯吃,不料屯長拉響了高音喇叭,驚慌的王大民又向東跑了3公里,在一處廢棄的房子裡被抓獲。

被抓後,王大民未再抵抗,他念叨的第一件事就是:「我餓死了,給我吃的,給我水。」

高玉倫:曾酒後殺「發小」

在村民宴席上,高玉倫和發小李德月發生口角後殘忍地將其殺害

9月6日晚,高玉倫潛入延壽縣青川鄉何福村唐家屯的一家小賣部,喝了兩瓶飲料和半瓶啤酒,帶走七袋月餅、兩大袋餅乾、十餘瓶小瓶白酒、兩包香煙,一床薄被和一件棉襖。

出人意料的是:走的時候,高玉倫在桌上留了120元錢。

雖然能吃上月餅,但這個中秋節高玉倫沒法和家人一塊過了。

延河鎮萬寶村裡熟悉高玉倫的村民知道,他是個挺注重過節的人。在三弟高玉山的記憶裡,往年每逢過節,高玉倫都要召集五兄妹到家裡來,親自下廚做菜。

高玉倫的孝順在村裡是有名的,自從30年前高父因膀胱癌去世後,高玉倫就把媽媽接到家裡,獨力承擔贍養義務。

9月6日,柳河鎮衛生院裡,高玉倫74歲的老母親用一種特別的方式表達了她對兒子的疼愛—「要是抓到他就馬上槍斃了吧,省得他受罪了。」

但在村民李冬梅眼中,高玉倫的形象截然不同。2013年12月4日,高玉倫殺死了他的父親李德月,並因此被判處死刑。

沒有人能解釋高玉倫為何會對李德月痛下殺手,事發當晚,兩人都到一個村民家吃殺豬菜,席間因雞毛蒜皮的瑣事發生了口角。

李德月打算離開時,高玉倫在門口拍了下他的肩膀,問,「刀在哪兒?」

李德月轉身,指著旁邊的案板上說,不就在那兒。高玉倫拿起案板上的長刀,刺向李德月的心臟,停留3、4秒後,抽出再刺。

讓李冬梅刻骨銘心的一個細節是,高玉倫在刀被村民奪下後,兩次返回家中取刀到案發現場探頭查看,均被村民再次奪刀架回,直至警車趕到將其帶走。

更加難以解釋的是,高、李二人年齡相仿,是一起長大的發小,關係曾經好得「穿一條褲子」。

一個解釋是,高玉倫好酒,一旦醉酒就「像變了一個人」。而當晚,高玉倫也喝多了酒。

據村民反映,高玉倫妻子尚在時,高的飲酒還有控制;五年前的冬天,高玉倫的妻子喝農藥自殺,他的兒子兒媳也搬到了延壽縣城居住,形單影隻的高喝酒就再也沒有節制,每頓至少要「半斤小燒,兩瓶啤酒」。

高玉倫是三人中唯一的一名死刑犯;在警方公佈的看守所監控錄像中,他用胳膊勒死了管教段寶仁。

數日來,有關高玉倫的報警線索已經出現了至少五次—9月3日晚,他被發現在延壽鎮金河村;9月5日下午四點到五點的80分鐘裡,高玉倫被三次報警稱在苗家屯村出現。警方數次封鎖可疑地域,出動直升機和數百警力,但一無所獲。

被害管教可能面臨違規指控

9月6日,新京報記者來到段寶仁家中時,段家一片肅然。段寶仁的兒子手臂上纏著黑紗,他表示,家屬現在悲痛難當。

9月2日凌晨,段寶仁被逃犯高玉倫勒住脖子致死。從此這個家庭中秋節再也無法團圓。

段寶仁的父母現在住在他弟弟段保全家,他們是整個家族中仍不知情的最後兩人。為了不刺激老人,報紙和雜誌被禁止帶入段保全家中,電視也以損壞為名連日未開。

段保全稱,此前段寶仁每隔兩三天就會探望父母一次,這麼多天杳無音訊,母親似乎已有察覺,連日哭泣。

據段保全介紹,段寶仁當過兵,復員後在延壽縣客運站做稽查員,上世紀八十年代初調到延壽縣青川鄉派出所,一直做到所長,之後,段寶仁回到延壽縣城北派出所做所長,直到最近才轉至延壽縣看守所擔任管教。

令人唏噓的是,今年59歲的段寶仁,再有一年多就要退休。據延壽縣公安局一名退休局長介紹,段寶仁調至看守所算是退居二線,卻不料命喪於此。

段保全認為段寶仁的死亡屬於因公殉職,曾在案發後要求給他哥哥評烈士,但警方對此要求未置可否。

當地警方人士私下透露的一些消息稱,在警察崗位上幾乎工作了一輩子的段寶仁,在死後,可能面臨有關他違規的指控。

據警方內部人士透露,高玉倫凌晨案發時與段寶仁出現在值班室裡,可能是段寶仁帶著高要打電話。但這並不符合看守所的規定。當地警方對此未作回應。

延壽縣公安局一名退休局長告訴新京報記者,「深夜提犯人」的情況是管理混亂的表現。

有關延壽縣看守所管理混亂的另一個信號是:9月5日,延壽縣看守所所長張閣群以涉嫌濫用職權犯罪、副所長范德延涉嫌玩忽職守犯罪被立案偵查;延壽縣公安局分管監所工作的副局長、和當日值班民警也被停職,接受調查。

      責任編輯: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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