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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式拆遷啟示:推土機與鮮花並存


http://news.wenweipo.com   [2012-01-11]    我要評論

【文匯網訊】據中國青年報報道,在香港160個由政府興建的公共屋村中,牛頭角上村顯得與眾不同。

這個廉租房群落背山面海,6幢高層住宅豪氣地盤踞著半個山頭,為近5000戶草根人家提供了租金低廉的住所。

自2009年夏天落成以來,它已經迎來了國內外數十批訪問團體。其中有海外建築專家、台北市長,也有中國內地城市規劃和住房建設部門的官員。但很少有人瞭解,在這個「示範屋村」的背後,曾有過一場持續了9年的官民交道——先是拉鋸博弈,後是互動互信。

這裡的絕大多數居民,原本是鄰近的另一個廉租房群落——牛頭角下村的老住客。11年前,香港政府主導的浩浩蕩蕩的重建步伐,踏進了那個「修無可修」的老舊屋村。7幢大樓將全部拆掉,上萬名居民卻不願意服從政府安排,離開自己生活了數十年的老地方。

在社工的幫助之下,一群居民凝聚起來,走進了政府大樓,與政府溝通,表達意見。僵化的行政程序逐步鬆動,官方最終「順從民意」,一群居民如願就近安置。

新舊更替之間,這些底層市民的家,僅僅挪動了10分鐘的路程,從原本的牛頭角下村,搬到了上村。

「重建、搬遷、安置總是涉及一系列複雜的因素,很難盡善盡美。」在接受中國青年報記者採訪時,當年手執決策大權的香港房屋委員會(簡稱房委會)前主席鄭漢鈞表示,「但在這麼複雜的環境之下,能幫助市民解決他們的問題,我感覺很安心,很安心。」

最難受的就是離別了,無論是離開一個地方,還是離開人

牛頭角位於香港九龍半島的東部,因所處港灣酷似一隻牛角而得名。上世紀60年代,港英政府開始在這裡興建成片的公共房屋。地勢偏遠的海邊地皮上,20多幢火柴盒一樣的中層建築拔地而起。為了方便管理,政府將之分為上村和下村,其中,下村又劃為一區和二區。

到了80年代末,一批早期公屋已漸漸老化。負責監管房屋政策的香港房委會發起「整體重建計劃」。推土機往前開動,50餘個老屋村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住客四散,按照政府安排,分頭遷到不同的新屋村。

直到推進到最後一個屋村——牛頭角,推土機突然碰到阻力。上村與下村一區的老房子已經先後拆遷,二區的住客卻拒絕再一次重複政府的搬遷模式。

2001年1月8日,數十名居民來到香港立法會前的皇后像廣場,向議員遞交信函,希望政府幫助他們「原村安置」。這些居民大多是白髮蒼蒼的老人,他們在鐵欄杆上掛起一條黃色橫幅,上面貼著他們用粉紅色A4紙拼貼而成的一句口號——「我有權利原村安置」。

「年輕時我適應力很強的,但人老了,要搬到別的地方,我都不知道那是什麼環境,我都不敢想像了。」如今,坐在新家之中,78歲的何回憶著當初走上街頭的原因。他頭髮花白稀疏,說起話來已經有些吃力。

1967年,何和妻子帶著兩個年幼的兒女搬進牛頭角下村二區。早在1949年以前,這個矮小瘦削的男子就獨自從廣東來到香港,憑著雙手制鞋謀生。

一年之後,當時才8歲的李達旋也跟著父母和兄長搬入下村二區的另一幢樓房。這個大家庭一家8口,父親在街頭擺攤為生,母親在酒樓裡當洗碗工。

李達旋至今記得,牛頭角當時「一片荒蕪」。在他們的新家腳下,橫七豎八地躺著許多鐵皮工廠,不遠處是一個製作醬油的大醬園,生活設施寥寥無幾,通往市區的公交線路只有3條。

成千上萬戶家庭陸陸續續填滿了「火柴盒」,這一片港灣才漸漸有了生氣和商機。一些居民在樓下擺起了小攤,賣蔬菜水果、香煙報紙,也有人開起了大排檔和茶餐廳。李達旋親眼看著商舖一間間增多,一片廠房變成了地鐵站,大醬園上蓋起高級私人公寓。

一轉眼,30多年過去了。

2000年前後,當拆遷的消息傳入下村時,牛頭角已經成了一片旺地,與居民相伴多年的廉租房則開始老化破損,房子牆壁滲水,石灰脫落,一些地方甚至鋼筋外露。香港政府迫切希望為這片地方打造一個全新的面貌。

但眼看著上村和下村一區的老住客分頭搬到一些較偏遠的廉租房,李達旋卻不想再做一次「開荒牛」了。在這套老房子裡,他讀書,戀愛,結婚成家。

何也步入了晚年。膝下的兒女一個個成人離家,他與妻子退休在家,每天的日子就圍著熟悉的屋村轉悠。那時在下村二區,與何一樣年逾六旬的老住客佔了整體居民的1/3,4500多戶人家中,超過1500戶是獨自居住的一老或兩老。

何的鄰居,便是一個獨居的老太太。老太太記性不好,時常忘帶鑰匙就出門,乾脆把家裡的備用鑰匙放到何家。每次生病了,年邁的她還要拜託何打電話到醫院預約門診。

老屋村裡,相識幾十年的鄰居早已成了朋友。推開家門,那條百米長的走廊就是樓裡最熱鬧的地方。在水泥地的過道上,李達旋曾與小夥伴追逐打鬧,放幾隻拖鞋當分界,就打起乒乓球。大人們喜歡在那裡閒坐聊天,或是搬出桌椅,搓一台麻將。

「人上了年紀,最難受的就是離別了,無論是離開一個地方,還是離開人。」何說。拆遷之前,鄰家的老太太總對他念叨:「以後我們兩家人還是要住回同一幢樓。」

但對政府部門而言,將居住在7幢大樓裡的居民集體地就近安置,是件奢侈的事情。房委會及其執行部門香港房屋署那時正緊緊盯著一個倒數時間表——作為「整體重建計劃」的最後一個屋村,牛頭角的重建工作應在2005/2006年度完成,而下村二區的居民必須在2003/2004年度徹底遷出。

在這個講求效率的城市裡,政府早已習慣「如期完成任務」。

有什麼辦法,能讓官員不能不回答你的問題呢?

事實上,對推土機前的官民糾紛,香港政府早有應對機制。

當時,對每一個納入「整體重建計劃」的屋村,民政部門都會出資購買一家民間機構的社工服務。社工搭建政府與市民之間的橋樑,向居民傳播政府政策,同時協助居民向官方反映意見。負責牛頭角下村二區重建工作的,是來自香港著名的民間機構——香港聖公會福利協會的社工朱淑芬。

2000年夏天,朱淑芬第一次來到牛頭角下村,很快發現一群居民就像「盲頭蒼蠅」。在香港媒體的報道中,牛頭角屋村是一個「三多」社區,「老人多,窮苦人多,殘疾人多」。面對拆遷,有意見的底層市民「完全不知如何入手」。

這位女社工拿起了大喇叭,每隔幾晚便在屋村內最熱鬧的走廊裡舉行一場「咨詢會」,介紹基本政策之餘,她也認識了一群居民。很快,20多個老住客便聚集在聖公會設在下村的辦事處裡,其中有何等老年人、李達旋等中年居民,還有不少家庭主婦。

街坊們開始一起討論如何爭取到就近安置。商討怎樣向政府表達意見時,大家爭得面紅耳赤。

「我們必須平和一點,心平氣和地和官員談一談。」一個居民說。

「你這樣人家不會理睬你的呀,我們要多找些人,去叫口號,去吵一下!」另一個居民卻主張要「激烈」。

朱淑芬這時便叫大家「停一停,想一想」。那時已有10年工作經驗的她參與過好幾個拆遷項目,對香港的政府架構瞭如指掌。她向居民分析說,那些出來接見市民的人,一般只是政府部門裡的「蝦兵蟹將」,罵他們沒有一點好處,相反,要和他們「擺道理」。

「我們要原村安置,也不能這麼橫蠻,得先找一個可以安置我們的地點。」在社工的引導下,李達旋提出自己的看法。

通過朱淑芬的聯繫,2000年年底,香港規劃署接待了這群打算自己找新家的居民。這個政府部門負有向市民公開土地規劃信息的責任,為了遷就大家的下班時間,官員特意將見面定在晚上8點。

在一間會議室裡,規劃署的一名中層官員帶著手下的幾個規劃師,與十幾位居民圍坐在大圓桌旁,對著一疊資料,仔細地介紹牛頭角一帶的規劃情況,以及土地歸屬。在一張規劃圖上,居民們發現,牛頭角上村拆遷之後,那塊土地仍然歸屬香港房委會,並計劃在未來再度興建公共房屋。

「這真的有了一線曙光!」未來的新家有了可能的落腳點,李達旋興奮異常。

大家開始研究各種向政府反映意見的途徑,尋找官民之間的「中間人」。朱淑芬每天忙著聯繫不同的政府部門、各派議員以及關注公屋問題的民間組織。做營業代表的李達旋時間最靈活,就忙著參加各種會面。

可最初,行動的效果並不好。李達旋常常被議員潑冷水,「不好意思,我45分鐘後還約了其他市民,你可以快點說嗎?」「政府為什麼要給你們這塊地呢?社會其他階層的人可能不同意啊!」

約見基層官員,聽到的又總是基本政策。「他們說來說去都是那一句,帶著我們游花園,游到暈了也沒有答案。」居民們那時都把官員叫作「錄音機」。

大家開始變得沮喪。朱淑芬這時又試著引導:「他們不回答你們是正常的。我們不如想想,有什麼辦法,能讓官員不能不回答你的問題呢?」

李達旋認為,爭取的東西「實在很大」,「地就是資源,資源就是錢啊!如果我們沒有充分的理由,成功的機會真的不大」。

說話向來慢吞吞的何這時也激動起來,在這位老人看來,他們跟政府談判,「最大的籌碼就是一群村民」。

但怎樣反映上萬名街坊的意見呢?「唯一的辦法就是挨家挨戶做調查問卷了。」

「全村調查問卷」立即啟動。「每一戶都有權利和責任來表達意見!」他們強調。為了把問卷分派到4500多戶人家,100多名居民行動起來。白天,老人家先把問卷派到每家每戶,年輕人下班回村,再逐家逐戶回收問卷。

兩個月下來,收集到的問卷超過2500份,其中超過90%的住戶表示,希望集體就近安置。「這好了,如果你不讓我們一起搬,我們就賴死不搬了!」

以民為本,盡量為市民解決問題,是官方應該做的

換到政府部門的角度,就近安置「絕不是想像的那麼簡單」。居民所看中的那塊地上,當時還聳立著一批老屋村。預計要到2009年,新的屋村才能落成。要滿足居民的要求,「整體重建計劃」就必須延期三四年。

拖延大型工程,不僅會影響政府信用,也意味著香港的納稅人可能為之付出更多的錢。香港媒體報道指出,牛頭角下村如果拖延拆遷,「估計每年要多花保養維修費用約1700萬元」,還強調事件已經「引起審計署關注,不排除會跟進調查」。

對外界的種種聲音,下村二區的一群居民「見招拆招」。通過調查問卷,他們清晰地表達出民意——為了就近安置,絕大多數居民都願意等待3~5年。

他們還學會了「站在政府的角度」來考慮問題。「如果政府給我們這塊地,讓我們老人家一起搬過去,那往後政府的麻煩就少了。」李達旋一板一眼地分析起來,「老人家適應上沒什麼問題,政府也就不用花錢資助一批社工來照顧他們了。」

通過朱淑芬的聯繫,居民們約見了一批又一批的政府工作人員,從基層的房委會委員,到更高級別的房屋署助理署長。會面的流程都是相似的:幾位老住客陸續「講苦況」,「擺道理」,負責主持的李達旋作最後陳述,強調「居民的要求很強烈,我們一定會鍥而不捨地努力」,最後,邀請官員作出回應。

「今天,我只是來聽聽居民意見的。」「我們會把大家的意見記錄下來,跟署方反映。」官員的發言也每每雷同。

一群居民還不知道,表面上頑固得「像鐵板一塊」的政府部門,此時已慢慢鬆動。在房委會內部,對牛頭角下村二區的拆遷問題,出現了不同的聲音。

在香港,掌管房屋問題決策大權的房委會有著一套獨特的決策機制。20多名委員組成一個決策小組,半數委員是來自不同政府部門的官員,另一半委員則是由行政長官親自委任的「社會人士」,其中有專業工程師、商人、社工等。

「延期問題只是借口而已,既然我們有多餘的土地,為什麼不能滿足市民需求呢?」來自民間組織香港公屋聯會的委員王坤提出。

「為什麼住公屋,就一定要住到山溝裡呢?一個老人家以後的生活受影響了,這又等於多少錢呢?」另一位身為資深社工的委員吳水麗這樣認為,「房委會應該盡量聽取居民意見,他們是實際住在那裡的人。」

不久之前,這兩位「非官方委員」都曾與居民會面。為了幫助居民,他們特意去找當時的房委會主席鄭漢鈞,「提出自己的一些看法」。這位主席當即含蓄地表示,他會「認真、審慎地考慮一下」。

接管房委會之前,鄭漢鈞是香港頗有威望的高級結構工程師。上世紀90年代末,香港公共房屋爆出「短椿醜聞」,一批居屋(註:類似於內地的經濟適用房)被查出有嚴重的結構漏洞。為了調查此事,挽回政府信用,時任行政長官董建華委託鄭漢鈞出任房委會主席。2000年10月,「臨危受命」之時,他已73歲。

「老人家最知道老人家的心意。」鄭漢鈞還記得,聽聞居民的訴求時,自己的第一反應是「非常之同情」。出生於天津的他自1958年起便把家安在了香港跑馬地,從此再沒搬過家。

戴一副金絲眼鏡、習慣穿一身筆挺西裝的他決定親自到牛頭角下村「巡視一下」。居民與他聊天時的那份「誠懇」讓他印象深刻。「他們不是亂要求,那裡的環境、鄰居都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離開那裡會擾亂他們的心情和健康。」

鄭漢鈞隨後安排房屋署官員製作一個可行性報告,仔細分析下村二區的老房子還能支撐幾年,而原本為下村居民準備的其他公屋單位又該如何再次分配。在這位高官看來,「以民為本,盡量為市民解決問題,是官方應該做的」。

2002年6月7日,房委會決策小組開會討論這一拆遷問題。根據房屋署的專業評估報告,下村二區的樓宇結構可以在延期時間內繼續維持。來自房屋署的委員作出讓步,鄭漢鈞最終拍板,表示房委會決定「順應居民要求」。

會議才開到一半,吳水麗與王坤便走出會場,宣佈房委會的決定。在房委會大樓底下,十幾位年邁的老人已經舉著橫幅等候多時。聽到這個好消息,一位頭髮灰白、背著小挎包的婆婆忍不住拿起麥克風,用顫抖的聲音連連感謝兩位委員。

第二天,香港有報紙刊登評論,將政府此次決策稱為「德政」。

時隔多年,朱淑芬依然用「奇跡」來形容這場官民互動。「這種由下而上,由居民去影響政府,然後真的有所改變的例子其實不多。」

如果政府早點知道什麼是我們需要的,什麼是我們不需要的,那不是更好?

「多謝你,553房,照顧了我們一家人這麼多年!」2009年夏天,快將離開牛頭角下村時,何用攝像機把自己的家前前後後拍了個遍,邊拍老人邊自言自語道。

不久後,何與老伴便和3100多戶人家(此前有1000餘戶已先行遷至他處)一起,把家搬到了牛頭角上村。鄰家的老太太,又與他們一家住上了同一幢樓房。

剛搬入30多平方米的一居室時,何常常在家裡「迷路」,心裡想著去浴室,結果就進了廚房。那個他住了42年的家,原本小得「轉個身就到床」。

可是很快,他的生活又回到一貫的節奏。清晨,他先去相熟的酒樓吃點心、會茶友。緊接著的白天,他就在牛頭角不同的社區中心參加活動。在新家的床頭,他掛起了一本大日曆,小方格裡用紅筆填滿了日程:二四六學太極,一和五去電腦班,時常還得去幫忙籌辦社區活動。

新家附近的一切生活設施,這位年近八旬的老人瞭如指掌。就連整個新屋村的結構與設計,他都如數家珍。「你看,從這裡到半山,有11.5米,到山頂,就有15米了。」「這個屋村一共有300多張長椅,每一張的材料都是環保膠。」

事實上,還在下村等候搬遷那會兒,何與一群居民就參與了這個新屋村的規劃。

2002年夏天,「原村安置」決策一出,房屋署的一群建築師就開始規劃位於牛頭角上村的新屋村。

「如果政府早點知道什麼是我們需要的,什麼是我們不需要的,那不是更好?」在一次居民會議上,有人提出。他喜歡到不同的公共屋村閒逛,結果發現許多由政府一手建造的設施剛剛落成就出現問題,不停修修補補,「很擾民」。

對於向政府表達意見,大家此時已信心十足。「原來,願意付出和理性地提意見,是真的可以帶來改變的。」李達旋說。

一群居民紛紛提議,自己要「關注」新家的設計。對建築規劃一無所知的朱淑芬硬著頭皮,再次協助居民聯繫房屋署,要求該部門向居民「闡述重建項目的規劃和設計」。

不久之後,房屋署的建築師王國興真的抱著一大堆設計圖紙,來到牛頭角下村,會見一群居民。「他們是用家,是以後真的要住在那兒的,我覺得應該給他們交代一下。」這個年輕的建築師說。

讓王國興沒有料到的是,居民對新家的設計疑問繁多。

「晾衣服的地方怎麼設計在抽油煙機旁邊啊?這樣我的衣服不是白洗了?」

「插頭安在哪呢?不能太低啊,老人家夠不著的。」

「我們的窗戶不能做成落地的嗎?那些私人樓都是落地窗戶的。」

「樓外面不能多放些椅子嗎?這樣我們可以坐著聊天。」

居民們還給王國興送上一本親手製作的小書。在這本花花綠綠的小冊子上,大家列出了他們利用週末一起去「逛屋村」時發現的香港公屋的種種問題,還附上了自己拍攝的圖片、搜集的數據,並一一寫下具體的建議。

「如果你提的意見我們可以做到,做了之後又對居民更好,那為什麼不去做呢?」本著這個「簡單」的想法,房屋署的建築小組採納了許多居民的建議。

多年以後,前往牛頭角上村參觀的趙路興驚訝於這個廉租房群落細緻的規劃。他來自中國內地,是住房和城鄉建設部政策研究中心的研究員。他發現,房屋署的建築師們甚至專門研究了季風對高樓的影響,以便讓廉租房的通風效果更好。

「這是我們做高檔房地產都不會考慮的。」趙路興感慨。

在居民的提議之下,牛頭角上村還有著成熟的公共空間:整個屋村添置了300多張長椅,方便居民休憩與閒聊。為了防止椅子在夏天遇熱發燙,房屋署放棄了原來的不�袗�材料,採用居民提議的環保材料。山腳的大型廣場上,按照居民提議,撐起了一個白色帳篷,方便社區舉行大型聚會。

這也讓趙路興得到啟發。「以前我們設計保障房,光想著房子裡頭怎麼弄,沒想到其實這些低收入住戶,他們也需要戶外空間,去互相交往。」

在長達數年的互動之中,政府與民眾之間「互信多了」

「那時候我們和房屋署,什麼都可以商量。」坐在位於37層的新家之中,何對一切都感到很滿意。

聽取居民意見後,房屋署在屋村內增加了許多有利於老人的設施。從山腳到山頂,不�袗�扶手隨處可見,方便年邁者扶著行走。每一條殘疾人通道都寬敞平坦,可讓兩架輪椅同時通過。大樓之內,藍色的指示牌映襯在塗著黃色油漆的牆面上,字體特大而清晰,方便老人在每一層20多個單元中順利找到自己的家。

「他們是講道理的,我們交流的模式,完全不是他們故意針對我們,我們又不停地為自己辯護。」王國興慢悠悠地比劃著手勢,回憶當年與居民的交流。他習慣用「互動」來形容這種交流。在長達數年的互動之中,政府與民眾之間「互信多了」。

「我們不再去管設計到底漂亮不漂亮,或者是不是我們政府最想做的,完全是街坊想做什麼,我們就去幫他們實現。」王國興說。

在趙路興看來,廉租房修建過程中這樣的公眾參與,內地城市相較之下「還有很大差距」。「他們的建築師可以聽到居民意見,知道居民的住房需求到底是什麼,我們建築師聽不到。」

不過,在王國興眼中,即便在香港,牛頭角上村的模式也「難以複製」。

「以前我們也有咨詢公眾意見,但那是單方面的,其實是我們先把一個東西做好了,然後問大家覺得好不好。」王國興有點兒不好意思地笑著說,而房委會「原村安置」的決策,給了房屋署一個契機,讓政府「從零做起」,「和街坊一起做一樣東西出來」。

這麼多年過去了,別人還記得我,真是沒白做這個房委會主席

在全港700多萬市民中,約有30%的市民長期居住在政府提供的廉租房裡。這些廉租房的單位面積為30~60平方米不等,租金約為同地區市場價格的1/4,為一批底層市民提供了有保障的安身之所。然而,在普通香港市民的心中,「屋村」並不僅僅意味著價格低廉的福利住房。

拆遷之前,牛頭角下村二區吸引了許多懷舊的市民。有人特意去為一幢幢老舊的樓房留張影,有人去尋訪40多年前就開始經營的傳統美食,一碗牛雜,或一碗鮮蝦雲吞麵,也有人只想去感受一下那種獨特的鄰里關係。

「在社會現實的急速發展過程中,我們都迫不得已地經常要跟所愛所屬的說道別,唯一令我們安慰的,就是我們一同經歷的種種喜怒哀樂,日常種種片段點滴……集合沉澱起來便是不可磨滅的集體回憶。」探訪牛頭角下村之後,香港作家歐陽應霽這樣寫道。在他眼裡,每一個舊社區都有它「獨特誘人的老味道」。

歷經一年多的拆除之後,牛頭角下村眼下蕩然無存,不久之後,空置的土地上將重新興建一個大型社區活動中心。

為了保存舊社區的集體回憶,王國興特意在新屋村的山腳下設立了十幾個玻璃壁櫥。射燈之下精緻陳設的,是他從老住客那兒淘回來的一批舊物品:一個繡花盤,一張黑膠唱片,一套雕花陶瓷茶具,幾部海鷗牌相機……

房屋署請來一位攝影師,專門為牛頭角下村二區留存下生活片段的影像。那條空曠無人的悠長走廊,一位老人打開家門的瞬間,幾個街坊笑著聊天的一幕,都被一一收進了相機。照片隨後被打印放大,掛在新屋村的裡裡外外,變成了新生活的背景。

「其實這些我們都不用看啦,都記得。」在一幅記錄下村中秋晚會的照片前,有居民笑著說。許多居民最滿意的,是搬遷之後,「那份情還在」。

走在屋村附近,何總會聽到有人大喊一聲:「何伯。」他老了,漸漸想不起眼前那些老街坊的名字,可一句簡單的問候就讓他的眼睛笑成了兩條縫。在菜市場,魚檔老闆與他相識多年,老人還沒走近,鮮魚便已為他切好。

「只買那5塊錢的魚,我都不好意思了,人家生意難做啊。」說起這些,何一直地笑。妻子常去女兒家中幫忙帶外孫,何在屋村裡自得其樂,堅持每一頓飯都自己做。

為了感謝多年以前房委會作出的決定,搬遷之前,一群居民特地邀請鄭漢鈞「重遊故地」。「這麼多年過去了,別人還記得我,真是沒白做這個房委會主席!」這位已經卸任的高官馬上接受邀請,穿上一身深藍色西裝,來到了下村。

李達旋至今記得,這位主席「毫無官樣」。他與老街坊在屋村的籃球場上邊走邊聊,還不時拿起自己的高級單反相機,對準老屋。

「我最滿意的是可以讓居民,特別是長者,可以很健康,無憂無愁地安享晚年。」時隔多年回憶起當年的決定,鄭漢鈞說,「作為決策者,我自己都有一份滿足感。」

當年的決策現在已經融進了居民的日常生活。新屋村的山腳下,兩位年近八旬的老伯坐在一棵大榕樹旁回憶過去。

「那時一大早起來,1個先令買個叉燒包,吃了就去上班。」

「什麼工都做過了,港島那幢什麼樓,現在還在的那幢呀,我有份鋪水管的。」

「美心(餐廳)這個燈箱啊,我年輕時不就是做這個嘛。那時哪有現在的人幸福啊,有什麼做什麼……」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30多歲的時候他們便已相識,常常互相介紹工作。後來,他們一人扶著枴杖,一人坐著輪椅,一起從牛頭角下村搬到了上村。

      責任編輯:晨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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